那天本来是去看美术馆的,结果在门口的松树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,一张雕塑也没拍
罗马的松树长得很不讲道理,树干光秃秃地往上蹿二十米,到最高处才忽然摊开一大片,像有人把伞撑开了忘记收。整片林子的顶是齐的,谁也不碰谁,像一群互相留着余地的人

我总觉得,拍树和拍人是一回事。一棵树的形状,是它这一生所有事情加起来的样子:哪一年风大,哪一年干旱,旁边那棵先长起来挡了光,所以它只能歪着往左去。它没有办法遮掩,把发生过的一切都留在身上了。人是做不到这么诚实的。

我几乎只在傍晚去看它们。正午的太阳从头顶压下来,把什么都拍扁了;到了六点,光从侧面扫过去,一棵树亮着半边,另外半边全黑,中间那条分界线才是它真正的形状。中午你看见的是颜色,只有傍晚你才看得见形状。

园子里到处都是雕像。
我会想,几百年前有人把石头一点一点凿开,为的是让一个人停在那里不再变老。那大概是人能想到的、对抗时间最笨也最用力的办法。

我会想,松树是反过来的。它们也高,远看也像纪念碑,但每一年都在变。同样一道光照着,一个在坚持,一个还在长。
我也会想,那些凿石头的人,收工回家的时候,会不会也在这些松树底下站过一会儿。那时候树还很小,可能还不到人高。他们大概不会想到,几百年过去,石头还站在那里,树也还站在那里,
而树已经比石头高得多了。

